“是不少，”老男人干脆承认，解释，“我母亲的娘家是湖州的望族，称得上大家闺秀，有一手不凡的绣艺，我从小的衣服都是她亲手为我的。我祖父觉得新时代的孩子最重要的是眼界，什么都着我学一点，绣艺和制衣也是学过的。”

        错金嵌玉的墨绿旗袍，腰绣着一对彩凤，高髻弯眉红，一张雪白的小脸仰起来看他，眼波潋滟。

        沈平莛很多年都忘不了她从铁栅栏门里钻进来的那一幕。

        盛装打扮肤光胜雪的女人自阳光中从容站起，如同女主人一般，在满地狼藉里泰然说了两个字：“来了。”

        好在，还有呼声。

        看守所里的第一夜相当平静，卸完妆，洗漱完，宁昭同挤出一点药膏，朝着他走过来：“你

        床铺也是乱的，但看起来还算干净，她就懒得再换，穿着他的睡衣钻进了被子里。

        最后，沈平莛抬了下手：“过来。”

        六点半，她按了闹钟，窗口微光透入，整个世界安静得像失聪了一样。

        刘蒙那一瞬间有种极为奇怪的感受。

        “憋着，骂我我就哭给你看。”

        她穿着跟鞋过了一米八，发髻又高，一抹墨绿驼色在一群黑压压的影中尤其鲜明，能见她一条的背脊。

        冰箱是空的，脚边堆着一个没开的南瓜，加一箱没听说过牌子的牛。她煮了点南瓜，温了杯牛，慢慢上楼。

        “信！”她笑，十指扣入他指间，“你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不用，还没到那地步，”封远英松了手刹启动，一个畅的转弯调朝着大院去，“宁老师，保重。”

        仿佛她不是赴死，而是赴宴的一样。

        上世纪末风格的隔窗漏入冬日的阳光，扑面而来，将脸上的绒都映得发亮。

        他笑摇了摇，把她抱得再紧了些。

        连猫都托付给他了。

        她不满：“金丝雀是没有自理能力的，你怎么那么没常识，竟然想让我回归大自然。”

        她打开衣柜。

        她静了片刻，将衣服取下来，拆开防尘袋，钻进旗袍里。最后一颗盘扣扣上，果然每一都合得要命。

        “才不是，你就是没想夸我，”她把脸朝他脖子里埋，“我觉得你还想骂我。”

        他笑：“太漂亮了，一时夸不出来。”

        走吧。

        漱口，洗脸，涂东西，上厕所，换衣服……有条不紊，甚至有些异乎寻常的熟练。

        满地狼藉，书房里所有文件都被带走了，连墙上的字画都没放过。

        “是想过，但是心了，骂不出口。”

        修细的眉，拉长的眉尾，端整的正红色妆，眼尾勾起，一点不自觉的媚态。发挽起，用簪子固定，耳朵上垂着一点绿莹莹。丝袜，细跟鞋，古老的香氛，最后是一件驼色的大衣，用来抵御冬日的严寒。

        刘蒙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她笑点，将旁边的包拎起来：“走吧。”

        里面有件崭新的平裁旗袍，墨绿色，错金嵌玉，绣艺绝。

        刘蒙看了她片刻：“宁老师，烦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么漂亮的妆，一会儿哭花了，”他把她抱进怀里，收紧手臂，“怎么去哪里都要跟来，就那么粘我。”

        沈平莛实在忍不住了，笑得腔震动，摸着她的下巴实在想吻她，又不忍沾花了她的妆：“这件旗袍果然衬你。”

        她可没那么顾虑，偏在他脸上留下一个个鲜红印：“很合。”

        宁昭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回了几条消息才踩着拖鞋慢慢上楼，进了他的房间，开始洗洗澡。

        “那就好。”

        她一脸狐疑：“我听说细节太多的故事都是说谎。”

        完一切，她点进微信，删除了几个联系人，而后款款地坐到了沙发上。

        宁昭同快步走过来，紧紧抱住他：“你怎么都不夸我漂亮。”

        “还要麻烦你送我一趟，要是不方便把我放到转角就好。”

        “怎么早点不送，”她喃喃了一句，转了个，看见一截窈窕细腰，漂亮得自己都想搂一搂，“那化个妆吧。”

        来了。

        他们对视，许久都没人开口，但万语千言都在沉默里游。

        “不信啊？”

        一夜杂乱无章的梦。

        “不好！”说完她就笑了，“我又没告诉过你我的尺寸，结果能那么合，看来早年练得不少。”

        封远英鼻子都有点酸了：“宁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