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叔“嗯”了一声，并未转。

        他总以为懊悔就能弥补当年的罪过，如今旧账重提，才发觉自己从未跨过那坎。

        自命不凡的人类妄图取代前辈，可无论付出多少拼搏，终归只是神话的代替品。

        这么多年来，他记忆里始终藏着一场不散的筵席，每逢及到灵魂深柔的分，便会在白日光阴下酩酊大醉。

前任坐馆兼创始人朱赫晨遭遇黑帮暴乱，原本负责护送的明叔在关键时刻不知去向。

        一位心直口快的元老夸赞：“后生仔长得真俊，有他爸当年的风范。”

        轮到朱赫泫送祝福时，他躬下，将酒杯举到齐眉的高度，双手奉上：

        “阿泫还没走，他想跟您单独聊几句话。”

        “晨哥是我见过最的汉，当年在大角咀，他一个人被十个人围，生生从街杀到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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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是谁起了个，包厢里的人纷纷议论起江湖往事，话题大多离不开创立帮派的朱赫晨。

        朱赫泫垂下眼帘了声谢，注意到明叔手边的酒，是父亲生前最爱喝的品种。

        闻言，明叔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杯里的琥珀色晃着，映出窗外的万家灯火。

        人们都说，明叔对于当年的疏忽心怀愧疚，当上坐馆后把朱赫泫当成半个儿子对待。但其中的缘由，只有当事者本人心里清楚。

        推开雅间的雕花木门，里面坐了二十来个人，从主位依次排开的是各个堂口的龙、元老，以及帮派的二把手领事。

        朱赫泫踏入酒楼的时候，与阿诚打了个照面。对方见到他立即迎了上来，热情地将宾客领上二楼。

        纠缠了他多年的因果，也该有个了结。

        “祝明叔年年有今日，岁岁如今朝。”

        朱赫泫点了点，没吭声。

        远走高飞的话题拉回餐桌，宾客们终于记起正事，按照辈分顺序向明叔敬酒。

        这时，阿诚从门外走进来：“明叔，客人走了。”

        朱赫泫不理不睬地从阿诚侧越过，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是打定主意要阳奉阴违。

        朱赫泫一进门，便引了全场的目光，几位听过朱赫晨传闻的后辈更是盯着他不放，仿佛“黑帮教父”的儿子是什么稀奇玩意。

        “他走得太可惜了，若不是其他帮派联合起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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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远活在逝者的阴影之下，此生不得善终。

        他没在意这些炽热的视线，径直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那是与明叔距离最近的主位之一。

        他为了一己私抛下朱赫晨独自赴约，等匆匆从异地赶回来时，需要保护的上级已经没了气息。

        阿诚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雅间，就等你呢。”

        众多宾客讨论得起劲，全然没有人注意到，主位上的明叔脸色越来越难看。

        有人察觉到这一点，无意说笑：“晨哥在生时，每次摆酒必定缺不了这个。我还提醒他喝多了伤，他愣是不听，连续干了三杯，在座的各位都佩服。”

        明叔犹豫半晌，缓缓吐出四个字：“让他进来。”

        酒楼的喧嚣随着宾客散去渐渐平息，明叔独自留在包厢窗边，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淀下来，品酒时刻感受午夜光阴的静缓。

        朱赫泫抬眸望了一眼门牌：“明叔在哪间房？”

        不仅如此，餐桌上的炒蟹、鹅掌都是朱赫晨年轻时最爱吃的食物，连举杯动作都跟他如出一辙。

        见来人一副兴致不高的神情，阿诚好言相劝：“我知你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现在事情都过去了，好好珍惜当下。今天他高兴，进了包厢别说一些有的没的。”

        旧事已去，所有人都劝他大度一点，可没有人想过，他东奔西走的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那年朱赫泫才十三岁，跪在灵堂前烧了一整夜的纸，第二天下葬的时候一滴眼泪没掉。

        注意到宴席的气氛不对，阿诚忙站起打圆场：“敬酒、敬酒。”

        他努力重现朱赫晨的辉煌，将桂冠加冕吾，殊不知人们心目中的“黑帮教父”永远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