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包后面。

        “小七。”

        “嗯。”

        “你还记得我拍的第一张有人脸的照片吗？”

        小七想了想。“记得。是合租的女生。她在阳台晾衣服，你在屋里拍的。她不看你，看镜外面。”

        “那张我也抖了。”

        “但那张好。”小七说，“她不知你在拍，所以不紧张。”

        许诺没说话。她记得那张照片。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那个女生的侧脸勾出一金边。她刚洗了，发还没扎起来，披在肩上，被风起来一缕，像在跟谁打招呼。后来那个女生搬走了，她们没再联系。但那张照片还在。在同批次冲印的几十张胶卷里，只有那一张拍了人的脸，也只有那一张被许诺插在床夹子上，一直没取下来。

        “你拍别人的时候，镜稳。”小七说。

        “嗯。”

        “拍自己就不稳。”

        “嗯。”

        “下次我帮你按快门。”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好。”

        风小了，叶子不再翻白了，又变回绿色，安安静静地挂在枝。阳光从正前方照过来，她把遮阳板往下掰了一点，眯着眼，继续开。路还长，但手不抖了。

        开进服务区的时候，许诺没看油表。不急着加油，不急着喝水，只是觉得该停一下。她把车停在角落，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坐了几秒。没什么事，就是有点僵，眼睛有点涩。她推开车门下去，脚踩在水泥地上，被太阳晒过的地面的，隔着鞋底都觉得。

        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小车和一辆拉活禽的货车，鸡在笼子里咕咕叫。她往洗手间走，墙上的镜子不大，边角的水银剥落了一圈，像什么东西从背面咬了一口。她站在前面，洗手，没抬。水凉凉的，冲在手背上，舒服。她多冲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青色的影，不是黑眼圈，是那种没睡透的灰。发扎着，几缕散下来，贴在太阳上。她伸手把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她也同样的动作。没什么不对，一切正常。但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小琪。

        不是故意想的，是那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光亮？不对。是她看着自己时的那种认真，像要从里面挖出什么来。

        二十岁的时候她也这样照过镜子。在地下室那个小小的洗手间里，灯光昏黄，镜面有一裂痕，从左下角斜到右上角。她站在前面看自己，看很久。那时候她不知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不笑的人不像自己。像别人，像一个人待在她里，替她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这个还不太认得清的人。

        “你看见我了吗？”小七的声音忽然响了，很轻，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

        许诺没有动。手还撑在洗手台边上，凉凉的大理石贴着掌心。

        “我就在你眼睛里面。”小七说。

        许诺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自己的。眼珠是深棕色的，在日光灯下几乎像黑。她凑近了一点。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一点。那眼神变了。不是形状变了，是背后的什么东西变了，像有人从深走出来，走到瞳孔后面，透过那隙往外看。

        “那是我的眼神。”小七说。

        许诺没眨眼。她看着那双眼睛，她知小七在看她。不，小七在用她的眼睛看世界，看这面剥落水银的镜子，看镜子里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那个躲在角落里二十岁的自己，终于站到了最前面，透过她的瞳孔，看着这个迟来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