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一天，他会在她走进来的时候，不是用骂的，而是用别的什么方式，让她放松警惕。

        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在他上方，安静地看着他，像一面镜子，里面映出他此刻的模样——涨红的脸，涣散的瞳孔，微微张开的嘴。

        有一次他试着往窗的方向多走了一步，杜笍的手就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想逃是他的本能。就像一只鸟被关进笼子的第一反应是扑腾翅膀一样，余艺的第一反应是找出口。

        但他还是会在心里想。想一切。

        他把这个念压下去，像压一浮在水面的木，按下去，它又浮起来，按得越深，浮得越快。他不怕杜笍，但他怕这个念。

        那种时候他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忘记自己是被铐着的，忘记她是一个把他关起来的疯子。

        他花了很多时间来观察周围的一切——窗的材质是什么，铁铐的链子有多长，杜笍每天什么时间出门、什么时间回来。

        这个认知太荒谬了，荒谬到余艺每次想到都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一定是被关太久关出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定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只有杜笍。

        余艺没有挣扎，因为挣扎没有用。他知挣扎没有用，就像他知骂她也没有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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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余艺没有放弃。

        他忽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打电话求助的。

        每天给他送饭的人是杜笍，每天听他骂人的人是杜笍，每天在他哭的时候坐在床边的人是杜笍。

        总有一天，他会找到那扇门。

        所以他想到最后，脑子里剩下的人，居然是杜笍。

        因为如果他开始依赖那个关住他的人，那他就真的完了。

        杜笍每天出门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上就出去，有时候下午才出去，回来的时间也不固定。

        这个发现比被关起来更让他觉得冷。

        准确地说，他从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就在想。

        所以他继续骂她。用最刻薄的语言，用最挑剔的态度，用那种让人牙的、把“我不在乎你”写在脸上的骄横。

        有时候又不一样。有时候她会很慢，很轻，像是在花很长时间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这种格在正常情况下叫“纵”，在被囚禁的情况下，叫“求生”。

        想拿起手机，给——给谁？余荔？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大概巴不得他永远消失。他妈妈？那个把他当成争夺家产的筹码的女人，在知他被人养着的时候，说的是“你爸也是为你好”。

之前更空。

        他不能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然后他会在某个瞬间突然睁开眼睛，看到杜笍的脸。

        她会先吻他，吻他的耳朵、脖子、锁骨，一点一点地往下，每一个吻都又轻又慢，像羽落在肤上，轻到他分不清那是吻还是呼。

        余艺在深夜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边的、像黑一样的虚无。他不是没有想过逃。

        想吃那家日料店的鳗鱼饭。想躺回自己那张铺着真丝床单的床上。想洗一个不限时间的热水澡，不用有人在门口等着。

        “别乱跑。”杜笍说，语气平淡，像在提醒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不要在路上乱跑。

        他觉得羞耻，伸手去推她，但推到一半力气就被里涌上来的快感冲散了，手搭在她肩上，变成了一种拒还迎的、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攀附。

        他把这些信息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存在脑子里，像在搭一座积木城堡，每一块都放得小心翼翼，不敢让杜笍看出任何端倪。

        铁铐的链子是合金的，很结实，凭他的力气断不了。

        一定不是真的。

        他会闭上眼睛，嘴微张，发出一声声绵绵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那些声音从他的咙里溢出来，像被风散的蒲公英，轻飘飘的，抓不住，收不回。

        放弃不是他的格。他是一个从小到大被惯坏了的、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如果有人说不就要一直闹到对方同意为止的人。

        总有一天，他会拿到那把钥匙，走出这扇门，走到外面那个他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觉得奢侈到不敢想象的世界里去。

        他把自己裹在那层刺里，像一只炸的猫，浑上下的都竖着，每一都在说“离我远点”，因为如果不这样，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靠近。

        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那只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腕骨，不疼，但完全动不了。

        在那之前，他要的只有一件事：等。

        他知了窗是双层钢化玻璃，打不碎，就算打碎了，外面还有一层防盗网。

        她是那个关住他的人，也是那个唯一还在他边、还会对他出某种形式的“关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