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没有再问下去。她缓缓站起来，最后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中包了太多太多――有怨恨，有不舍，有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然后，她转过，一步一步走出了怡红院。

        就在宝玉、宝钗拜堂成亲、房喧闹的同一晚，潇湘馆内，却是一片死寂。黛玉躺在病榻上，浑烧得，气息微弱，已是弥留之际。她忽然死死攥住紫鹃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紫鹃的肉里，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妹妹……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不想我……”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宝玉本不知真相。所有人都瞒着他，他也被蒙在鼓里。他以为娶的是她，所以才这般安然，这般傻笑。而真正被欺骗、被牺牲的，从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婚事已定，无可挽回，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挣扎，都没有任何意义。

        紫鹃闻声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扶她进屋，又急急请了大夫。可黛玉躺在榻上，心如死灰，任凭大夫如何诊治，她都毫无反应。她只是整日整夜地咳血，那血止不住，一口接一口，把她仅存的气力一点一点耗尽。她日渐消瘦，原本就单薄的子，不过几日工夫，便瘦成了一把骨。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宝玉，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会不会急？会不会否认？会不会出破绽，让她知他到底知不知娶宝钗的真相？

        她歇了半晌，口剧烈起伏，又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低声嘱托：“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

了这话，眼神依旧涣散，却忽然嘿嘿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摇着，糊糊地说：“什么宝姐姐……我要娶的是林妹妹，我的林妹妹……”

        潇湘馆内，一时间凄风惨惨，愁云惨雾。黛玉边，只有紫鹃一人形影不离。昔日里宝玉、宝钗、探春等人还时常过来探望，如今宝玉即将成婚，众人皆忙于喜事，或是避嫌，竟再无一人踏足。偌大的潇湘馆，冷冷清清，只剩下主仆二人，无人问津。

        黛玉听到这句话，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沉默了许久，她又开口问：“若老太太要你娶宝姐姐，你待如何？”

        可宝玉只是痴痴地笑着，眼神空地望着她，像是本没听懂她话中的试探。他伸出手，想要去拉黛玉的衣袖，口中喃喃：“我只盼娶林妹妹，谁要什么宝姐姐……林妹妹，你莫要生气，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黛玉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怡红院的。她只记得自己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越来越沉，子越来越冷。回到潇湘馆，她还没进门，便扶着廊，哇地出一口鲜血，溅在青石台阶上，目惊心。

        说完，她闭上眼睛，呼越来越急促，只剩出气，少有进气。紫鹃哭得浑发抖，慌忙派人去叫李纨。探春恰好赶来，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宝玉那张痴傻的笑脸，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无比遥远。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模样，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她看得见，却再也碰不到。

        黛玉心中一震，一说不清是甜是苦的滋味涌上心。她盯着宝玉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又刺了一句：“你如今有了宝姐姐，哪里还想得起来我这个病秧子。”

        她躺在病榻上，心中一片荒凉。她摸出枕下那叠珍藏多年的诗帕、诗稿――那是她用血泪写就的痴情，与宝玉往来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视若命。可如今再看，不过是一堆无用的废纸。她挣扎着坐起，将那叠诗稿一张一张展开，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泪水早已干。然后，她将它们一页一页，投入火盆之中。火贪婪地舐着纸张，那些得化不开的相思，那些刻骨铭心的盟誓，在火光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她烧掉的，不止是诗稿，更是她自己的一生痴情。

        宝玉依旧浑浑噩噩，眼神迷离地望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如何回答。他只是反复念叨着那一句：“我只要林妹妹……我只要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