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纺线，单薄影衬着昏黄灯火，后是安然的农家小院。

        当年车疾驰，他遥遥目送她消失在村口；如今他孑然一，独自踏上荒路，后那架纺车、那个村姑，成了他跌落尘埃后，唯一看得见的人间安稳。

        昔日锦衣公子，经抄家丧家之痛，终在乡野平凡女子上，窥见自己一生求而不得的清净归宿。

        离开乡野之后，宝玉又辗转落了数月。他过乞丐，当过苦力，睡过破庙，吃过残羹冷炙。那一细肉早已被风霜磨得糙不堪，那双手也生出了厚厚的茧子。他不再是谁家的宝二爷，不过是这乱世中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宝玉独自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他上的衣裳单薄破旧，脚上的草鞋早已磨穿，赤着的脚踩在雪地上，冻得通红发紫。他的后，远远跟着一个人――是麝月。

        麝月是唯一一个没有离开宝玉的丫鬟。贾府败落之后，她本可以被家人接走，可她却执意留了下来，跟在宝玉边，照顾他的起居，为他讨饭，为他补衣裳。她从不抱怨，从不诉苦，只是默默地跟着，像一沉默的影子。

        可宝玉知，他不能再拖累她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望着麝月。风雪中，她的影单薄而倔强，脸上冻得通红，嘴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而坚定。

        “麝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回去吧。”

        麝月摇了摇，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宝玉叹了口气，转过，继续往前走。麝月依旧跟在后面，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两人一前一后，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

        就在这时，远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那歌声苍凉古朴，像是从亘古的岁月中飘来。宝玉抬望去，只见风雪之中，一个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人，穿一袭灰白色的袍，鹤发童颜，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他脚踏芒鞋，手持拂尘，在风雪中行走，衣袂飘飘，浑上下透着一超然物外的仙风骨之气。他口中念着歌谣，那歌谣随风飘来，字字句句都像是敲在宝玉心上：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宝玉听到这歌谣，浑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深。他怔怔地望着那人，泪水忽然夺眶而出。那歌谣中的每一个字，说的都是他这一生的执念与虚妄――功名、金银、姣妻、儿孙，他样样都经历过，样样都失去过。到来，不过是一场空。

        那人走到宝玉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你这块顽石，在红尘中了这一遭，可曾悟了？”

        宝玉跪倒在雪地上，泪如雨下：“弟子愚钝，求仙师指点。”

        人伸手，在他轻轻一拍，笑：“你本是一块补天剩下的顽石，因缘际会，落入这红尘之中，历尽了富贵荣华、情仇爱恨。如今劫数已满，可愿随我归去？”

        宝玉抬起，望着那人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回看了一眼后的麝月――那个一路跟着他、从未离开的丫鬟，此刻正站在风雪中，泪满面地望着他。她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宝二爷，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