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荇看着羊纸上的炭笔线条，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田埂上又蹲了一会儿，直到日爬到半山腰，巡山执事换岗的空隙出现。趁这片刻，他绕到杂物房后面的窄巷，贴着石摸到癸字区边缘的废弃守田草棚。这棚子他上次来还是和周小鱼一起，月光从茅草隙里漏下来的样子他还记得。此刻白天看来，棚子更破旧了，茅草被霜打得塌了半边，竹床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外门弟子连灵石都不够用，哪来的合欢宗遗物。”葛能忍把语调放得很平，“倒是苍梧战场的事更要紧。魔修要是真绕过防线往这边来，咱们这些人能干什么？”

        午时前后，外务堂的清查正式开始。筑基执事带着两队内门弟子从山腰下来，分成三路，一路去杂物房调阅账册，一路去炼丹房查药匾登记，一路直接进外门芦舍逐屋搜查。

位，能看见他的后颈上又冒出了一层油光，比上回测灵时更亮。

        “是啊。炼气期的去跟魔修拼命，那是送死。”何元庆叹了口气，“我本来还指望今年能突破四层，现在看来，能不能活到明年开春都难说。”

        韩大年的屋子被搜得最久。两个内门弟子把他的床板掀了，草席翻过来，木盒里的辟谷丹和灵石全倒在桌上。最后搜出来的东西只有半坛没喝完的劣酒和一本被水泡过的青木引气诀抄本。

        “这水渠改是你自己决定的？”

        葛能忍站在三十七号田里远远望着，脊背微微弓着，手里的锄仍在不紧不慢地翻着休耕的土块，节奏与平时毫无二致。

        “备了。”赵全从门后拿出一卷发黄的羊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用炭笔密密麻麻画着水渠分布、改日期、每一段渠的宽度和深度。“三十七号田的渠是三年前我亲手画的线。三十八号田的渠是后来接上去的。两个田共享一段主渠，渠水分比例是六比四。三十七号田靠近主渠口，水量更足。三十八号田靠尾水，产量自然低一些。但去年冬天主渠改过一次，尾水段拓宽了半尺，两块田的产量差就缩小了。这不是什么异常，是水往低。”

        何元庆从旁边赶上来，脸上没有往日的从容。

        “这酒坛是谁的？”筑基执事问。

        “

        葛能忍打定了主意，却没有急于立刻去找赵全。他需要一个不易引人注目的时机。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怀里的盏先转移到巡逻死角，而癸字区那条旧守田草棚正是此前勘定过的安全节点。

        “是。我了三十年灵谷田的水渠，每改一渠都有记录。苏执事如果有疑问，可以拿图纸去找外务堂的水工比对。我赵全改的渠，经得起任何人的尺子。”

        杂物房门口，赵全把三年来的全账册搬了出来，摞在门槛上，一摞一摞，从灰到黄到旧得掉渣的麻线册子。苏荇蹲在门槛前，一页一页翻，翻得很仔细。她翻到丙字三十七号田和三十八号田那几页时，停了一下。

        表面上平稳，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高速运转。承盏不能留在边。外务堂的清查令写了“凡与合欢宗、双修功法、元术相关的任何物”，虽然没有点名承盏，但一旦被搜到，光凭盏底的阴阳鱼小印就足以定。而“就地正法，不审”这六个字意味着他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山主说的合欢宗遗物——你觉得咱们外门会有人藏吗？”

        他把承盏从腰侧暗袋里取出，用一块旧布包好，进竹床下面的石里。石窄而深，外被枯草遮住，不趴在地上伸手进去摸本发现不了。然后他将石边缘的枯草重新铺好，又用手掌抹了一层干土覆盖在枯草上。完这些，他沿着原路回到三十七号田，继续田埂上的稗草。

        苏荇没有再问。她把羊纸还给他，站起来往芦舍区走去。

        翻检的阵势拉得很开。带队的是那个面白无须的筑基九层执事，苏荇跟在他后，手里捧着一本灰名册。另一个筑基二层的男执事带人进了芦舍区，挨个踹门翻铺。

        葛能忍没有再说话。他走进丙字三十七号田，蹲在田埂上，开始草。休耕的田里只有几株越冬的稗草从冻土隙里钻出来，矮而韧，系扎得极深。他了一株，又了一株，节奏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赵事，这两块田的水渠图纸，你上次说备了三年记录。”

        疏散路径方面，癸字区那条补给线上的藏点可以临时利用，但必须和赵全形成默契。老吏是唯一一个既了解外门又保持中立的人。他在苏荇面前替他挡过水渠图纸的事，也在韩大年的事上护过他一手。这个人不是盟友，但他有底线。底线就是他不主动害人，也不容忍外人在他的地盘上滥杀无辜。最关键的是他杂物房，而杂物房是外务堂清查的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