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热水瓶旁边搭着的那条巾抽出来——他自己的，早上从宿舍带来手的，洗得发白的蓝条巾，叠了两叠。他走到她后一米停了一下。然后多走了一步。伸手，把巾从她右肩外侧递过去。

        下午三点十分，材料完成。林小婉把汇总说明最后一段重写了一遍——她的草稿上有七八涂改，第三次修改才定下来。朱斌誊正了，又在前面几页标了点校符号。她把誊好的定稿从到尾看了一遍，在末页签了字。

        林小婉没回。她的脸在窗玻璃的反里能看到——鼻子是红的，嘴抿成一条线，下眼睑上挂着没有落下来的泪珠。眼睛在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递巾的动作。

        朱斌站在她后。没有说话。

        “四年了。”她的声音继续。红铅笔还握着，戳窗台的动作停了。笔尖搁在水泥面上，手在微微发颤。“我吃了两年中药。没用。他吃了一年半。也没用。我婆婆上个月开始在村里跟人说了。今天她带孩子去医院——她其实是想让孩子检查出来没问题。然后她就可以说是我——”

红铅笔，笔尖朝下，在窗台水泥面上轻轻戳着。戳的力度很轻，笔尖没有断。

        朱斌等了大约三分钟。

        脸上有泪痕。两，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旁的凹陷。泪痕上方的肤是干的——办公室的冷气把水分从眼泪的表面得太快了。眼睛里着悲伤。还有愤怒。愤怒的指向很清楚——对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时的冲击。她的下在抖，上绷得很紧。

        林小婉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又张开——要说什么，但每次想好了那句话都在出口前被自己推翻。她的手指在巾上收紧，松开，又收紧。红铅笔终于从她指间掉下去，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到墙角。

        “你刚才说的。而且你看起来不像有问题的样子。”

        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朱斌。”

        朱斌看着她笑完后低继续翻表格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虽然收了，但痕迹还在。眉间那条皱了一上午的竖纹松开了一条。

        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他把巾进口袋。棉布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三十四度二。眼泪和鼻涕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层微的盐分，在棉布的纤维之间形成细小的结晶。

        “给老周送去吧。”她说。把材料推到他桌前。

        朱斌拿起材料，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叫了他一声。

        “你怎么知？”

        “没事。”

        她低下。用手背了一下眼角。巾没用了——她刚才没用巾，用的是手背，手指关节在眼角用力压了一下，压出几白色的压痕，然后迅速充血变红。

        她把巾叠了两叠。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还给他。

        无声的、脸别过去的、嘴抿死了的那种哭。眼泪掉在窗台水泥面上是一个接一个的灰黑色小圆点——水泥了水变深色，一粒一粒，间距不规则。

        朱斌从她的背影读出了三个信息。脊从腰往上到肩胛，四节椎骨的排列变直了——她在收紧腹。后颈的肌肉在衬衫领口上方绷成两细细的竖条。红铅笔戳窗台的频率在三秒内从每两秒一次变成每秒两次。

        林小婉不再用那种刻意的冷淡语气。指材料中的错误时，语调不再是训斥式的，更接近正常的同事沟通。她在对大河镇数据时发现了一个差错——朱斌把石板乡的数据抄错了一格，影响了下面的加总。

        他回。她从老周桌前站起来，手里在整理堆在桌角的那叠表格——其实已经整理好了，刚才她

        “这个数字你抄错了，是三千六不是三千八。”她说。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石板乡的自己人还记错？”

        他们回到各自的位子上。接下来的工作氛围完全变了。

        笑声很轻。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中对朱斌笑。

        她在哭。

        声音不高。和刚才问她要青椒还是番茄时一样——陈述。不加入任何额外的温柔和同情。

        朱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没说完。嗓子里的某个位置被堵住了。她用咳来打断自己——声带在咙里弹了一下，刻意收住了尾音。然后她把巾从一只手里换到另一只手里，又换回来。

        “脏了。”

        “他不行不是你的错。”

        “我婆婆带他去医院查了。”她说。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音量没变，但音色被泪水泡了，每一个字都带着鼻腔深的浑浊回音。“还是不行。”

        她迟疑了很长时间。长到朱斌的手已经在空气里停了大约十秒。然后她伸手接过巾。没有脸。只是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巾的蓝色条纹在她指间被挤压成歪歪扭扭的波形。

        林小婉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