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记得那个场景。母亲站在灶台前，锅里水放多了，她抓了一把面扔进去，说“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许诺那时候不懂，以为只是煮面的技巧。现在知了，那是她妈在说，多了就加，少了就减，总能调到刚好。不是什么事都一次就对，但可以一边一边调。

        “她煮面不尝咸淡。你怎么知刚好？”许诺问。

        “因为你吃完了。你吃完了，就是刚好。你妈不看锅，看你。”

        许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没有，让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路上没有车，对面也没有灯。她一个人开着车，在黑暗里，泪着，风从车窗钻进来，把泪干了，又出来。

        “妈。”

        “嗯。”

        “我也想给她煮碗面。”

        阿春沉默了几秒。“你会的。”

        “什么时候？”

        “到了家，你就知了。”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到了家，她就知了。她不知知什么，但她信。她继续开。夜很黑，但路还在。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光一明一暗。

        “你累了吗？”阿春问。

        “不累。”

        “你眼睛红了。”

        “风沙。”

        阿春没有拆穿她。许诺把着方向盘，轻轻笑了一下。很小，但阿春知她在笑。

        “妈。”

        “嗯。”

        “你会煮面吗？”

        “不会。我没有手。但你可以替我煮。你把面煮好，端起来，我就能尝到了。”

        许诺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阳光不在，但她觉得掌心里有一点温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

        “那我替你煮。”

        “好。你替我煮，我替你尝。咸了淡了，我告诉你。”

        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凉凉的。远有车从对面开过来，灯很亮，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一闪过去了。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了。

        “妈。”

        “嗯。”

        “你刚才说，你在等我喊你。你等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喊‘妈’那天起。你妈应了你，我也在心里应了。你没听见。”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出来？”

        “你还没准备好。你恨她的时候，不能见我。你想起她的时候，也不能见我。你怕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许诺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她怕忘不掉。她怕记住了，就放不下。所以她不敢喊，不敢问，不敢翻那些旧照片，不敢看那条扎脖子的红围巾。她把所有东西锁起来，以为锁久了就会忘。但没有。锁了二十年，它们还在那儿。现在她知了，不用忘。可以带着。

        “我现在准备好了。”许诺说。

        “嗯。我知。你吃面的时候，我就知了。”

        许诺轻轻笑了一下。她把方向盘握紧了一点，又松开。夜还很长，但她不急。

        “妈，你帮我看着路。我眼睛有点花。”

        “好。你开你的。前面有个弯，慢一点。”

        许诺减速，打了方向，车稳稳地拐过去。她看着前面的路，车灯照出一小片。远有一片灯光，不大，黄黄的，像落在地面上的星。

        “那是哪儿？”她问。

        “一个镇子。停下来住一晚吧。明天再走。”

        “好。”

        许诺打了转向灯，往那片灯光开去。夜风从车窗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庄稼的味。她把车窗摇上去一点，隔绝了冷风。

        “妈。”

        “嗯。”

        “你帮我选个面馆。明天早上。”

        “行。选个清汤面，多放青菜。”

        许诺笑了一下。那碗面还没煮，但她已经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