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慎夫妇听的。

        许慎与

        其夫人王氏，以及许家嫡长子许谦明，并二房小姐许明珠，已然在座。

        许慎为当朝太傅，又兼任礼尚书，姿态端肃，微微朝女婿容暨颔首致意，目光沉静。

        许夫人则满面春风，眼神热切地在女儿上打量，见许惠宁气色尚好，衣饰妥帖，稍稍松了口气，忙起应和裴夫人：“夫人过奖了，小女蒲柳之姿，能侍奉侯爷，是天大的造化与福气。”

        许惠宁垂眸笑着，神色羞赧，容暨却牵住许惠宁的手，对许夫人：“母亲抬举小婿了，能娶到惠宁，亦是我的福气。”

        席间众人纷纷贺寒暄，气氛一片和乐洽。

        这时，有高亢的人声传来。

        “李某携犬子来迟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侍郎李霄着紫棠云纹袍服，面带和煦笑意，稳步进来。

        紧随其后的，正是姿、仪态风的鸿胪寺少卿，其子李峥。

        李峥今日一天青色束腰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他近前来，谦和地朝容暨与裴夫人拱手行礼：“晚生见过襄国公老夫人，容侯爷，姨……许夫人，诸位长辈。庶务缠，贻误佳期，请诸位恕罪。”

        一时间，席上空气似乎微妙地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容暨、许惠宁、李峥这三人之间悄然转。

        兵左侍郎赵允礼及其夫人郑氏早已入席。

        赵允礼年约四旬，面容方正，神色沉稳，言谈举止颇为谨慎。

        他是东颇为看重的人物，随即招了李峥到他面前说话。

        其妻郑氏，却是个极擅交际的玲珑人物，穿一鲜亮的绛红牡丹锦袄，正笑语嫣然地与几位公侯夫人谈论近来京中时兴的衣料花色。

        侧面角落坐着位不那么起眼的男子，正是主北地钱粮清事务的从六品主事卢文博。

        这卢主事生得略显油，一脸谄笑，唯唯诺诺的样子。

        美酒佳肴水般送上，舞姬乐伶奏起雅乐。

        裴夫人坐主位，与众宾客谈笑风生。

        赵夫人郑氏找准时机，端起面前温好的酒，笑着朝容暨夫妇方向一举：“冬至吉日，妾借这盏酒，贺侯爷新婚燕尔，盼与侯夫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场面上的吉利话，容暨不会不应，他举杯：“多谢。”他旁，许惠宁亦端起自己面前小巧的酒杯，抿了一口，柔声：“乘您吉言。”

        她微垂眼帘，避开了一些探寻的目光，却在不防时，撞上了对面席上李峥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她迅速移开目光，将杯中温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之气冲上咙。

        “侯爷新婚，气色是愈发地好。行伍之人与我等文官墨客，着实不同。”赵允礼放下酒杯，状似闲聊，“只是不知北境冬防之事，一切可还顺遂？李大人，”他将话递向李霄，“您掌着天下钱粮命脉，对边镇军需供给，想必了如指掌，定是殚竭虑，保我王师无忧的吧？”他笑看向李霄，眼底笑意深沉。

        李霄执杯饮酒，脸上是一贯的温厚笑容，不见丝毫波澜：“赵侍郎说笑了。老夫位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他这般说着，看向容暨：“容侯乃北境擎，军务之事，自然比我这在京中的熟知得多。这不，卢主事就在这儿，”他朝卢文博的方向略抬了下下巴，卢文博立刻堆起笑容，“北边一应物资清，他比老夫更清楚些。”

        被点名的卢文博受若惊般连连附和：“是，是！李大人深谋远虑，指挥有方！下官不过是按章程办事！赵大人不必担心，”他话未说完，看在场这么多女眷孩童，觉得场合不妥，又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讪讪地笑，“不耽误，不耽误！定不会耽误边关大事！”

        李霄目光扫过卢文博，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卢文博猛地一滞，汗都要下来了，赶紧低吃菜。

        一直沉默用膳的容暨，此时放下银箸，抬眸淡淡接口：“互市清账冗繁，辛苦卢主事等诸位同僚。本侯来京之时便闻，朔州那边有些牵扯耽搁了些时日。好在朝廷律法严明、李大人统筹有度，”他目光转向李霄，眸色深邃难测，“想来也无甚大碍。”

        许惠宁坐在他边，看到夫君看似随意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紧了些许。

        朔州……

        李霄笑容不变：“些许波折，亦在情理之中。侯爷放心，一切如常。”他又转向一直沉默的许慎，“许公初嫁女，想必对新婿很是满意。”

        端坐如钟不发一言的许慎，这才淡然开口：“自然。”

        第26章  话里锋

        宴至中段，舞乐暂歇，女眷们移步轩外回廊走动消食。

        园中大雪初停。

        容暨与几位大人留在厅内饮茶交谈，许惠宁被母亲拉着到客用厢房说些私房话。内容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闺中秘事。

        许惠宁脸颊微红，糊应着：“侯爷很好，母亲勿念”。

        “那便好。侯爷毕竟是习武之人，我总怕他心思不够细腻、对你不够温柔，委屈了你。听你这么说，娘也便放心了。也好让你哥哥放心了！”许夫人语重心长。

        “哥哥……哥哥怎么也和您一样，总这些多余的心。”她说着，心里也有些甜蜜，“侯爷虽然犷，对我却是百依百顺。你们也见过的，他在人前护我敬我，从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恰在此时，明珠来了，缠着伯母跟她一起去逛园子，许惠宁不想去，寻了个借口，让锦书陪着她就在这里走走。

        她踱步至稍远的梅林，冷风拂面，让她因酒意微醺的脸颊稍稍降温。红梅开得正盛，在霜雪下艳得惊心。

        “沅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后极近响起。

        许惠宁稍有停滞，缓缓转。

        只见李峥不知何时已步出回廊，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望着她。他清隽的面容带着一抹复杂的神色。

        “李大人。”许惠宁后退几步，微微福了一礼。她让自己显得疏离而端庄，“此寒风更甚，李大人还是早些回里面去为好。”

        李峥并未在意她的冷淡，轻轻叹息一声，又近了一步。

        他凝望着她后的红梅，又看向许惠宁如雪般白皙的脸，低声：“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这里并无外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点翠步摇，眼中掠过一丝痛色，“沅儿，你……过得还好么？他……待你如何？”

        这话有些逾越了，父亲母亲可以问、明珠可以问，甚至哥哥也可以问，但他一个外男，不该问。她更不该跟他在此独。

        锦书状似不经意地咳了一声。

        许惠宁看向李峥，攥着了斗篷下摆，抬起，直视李峥。

        她声音很轻，一字一顿地说：“李大人的关切，妾心领。妾如今已为侯夫人，一应起居，自有侯爷照料。侯爷待我甚好。”

        李峥眼中光芒一黯，苦笑一下：“甚好……那便好。”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在许惠宁脸上，那温的面上裂开一丝隙，声音放低了：“只是沅儿，侯府并非安宁乡……”

        他还未说完，被许惠宁忽地打断：“还请李大人唤我一声侯夫人，莫唤我小字。”

        李峥愣了下，苦涩：“好，侯夫人。容侯如今位高权重，锋芒毕，这泼天富贵之下，究竟是何等境地，你当真……能看清么？若有任何事……无论何事，你当记得，我在你后。”

        许惠宁不答，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一个沉冷的声音自不远响起：

        “本侯的夫人，自有本侯看护周全。李大人如此惦念，容暨……代内子谢过了。”

        容暨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宛如入了周遭的一切。

        雪色勾勒出他颀长的轮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此刻正落在李峥脸上，无波无澜，沉静与他对视。

        许惠宁心中一，容暨听到了多少？会如何想？她几乎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而李峥在看到容暨的一刹那，眼底的情绪立刻冻结，换上了得的面，他向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侯爷。是在下唐突了，见雪地寒凉，唯恐夫人着凉，故多言了几句。不曾想惹得侯爷误会，是某思虑不周。”

        容暨缓步上前，无视李峥，径直走到许惠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