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传来我妈的声音：“咋了？上班时间给我打电话。”

        阳光斜斜地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温的光带，她站在那光里正低切着葱花，手里的动作不急不慢。

        “嗯，”我说，“放心吧，我知。”

        电话那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意外和说不清的意味：“行啊，那你买吧，看着点，别买不好的？”

        那一声“行”里有一种柔的东西。

        我把虾理完后，又开始理牛肉。

        厨房里一时间只有刀切案板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然后重新起锅，加入八角、桂、姜片炒香，干香料在热油里爆炒时释放出一种郁而复杂的香气。

        挂了电话，我先去了菜市场。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又从开始向西倾斜。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扫过我手里的食材，又扫过我的脸，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那大虾看着不错，新鲜的。”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但我听出了那语气里的一丝柔，他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记得他的生日。

        她先用刀在鸡翅两面各划两刀，方便入味，然后放进碗里加料酒、生抽、姜片腌制。

        我们母子俩各自忙活着自己手里的活，没有太多言语，但那种沉默是一种不需要语言来填补的默契。

        我能听到他那边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句什么，是工地上的工友在叫他，然后他才对着电话说：“过啥生日，我这晚上还有活呢，生日过不过的有啥用。”

        我听到他这句话，心里那酸楚又涌了上来。

        我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去理那些鸡翅。

        我心里那想要点什么来补偿父亲的冲动，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像是一团火在我口燃烧，烧得我坐立难安。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的喧嚣。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妈，我一会去买菜，晚上给我爸过生日。”

都会给我带好吃的，可乐、面包、火、方便面，在那个物质并不丰富的年代里，每一件都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礼物。

        我深了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不行，爸，你今天必须回来。我给你过生日。你就回来吧，咱们出去吃。”

        我爸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坚持。

        我想起他送我上大学时，在校门口转过去时微微泛红的眼眶，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我依然看到了他用力眼睛的动作。

        我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动。

        电话那沉默了片刻。

        “买回来了。”我把菜拎到厨房，一一放在案板上。

        她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刀起刀落干净利落，刀刃与案板的碰撞声节奏分明，像是厨房里最稳定的节拍。

        “喂？旭阳？咋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干活时特有的重息，还有几分意外的惊喜。

        加入生抽、老抽上色，老抽入锅的瞬间，牛肉染上了深褐色的光泽。

        “那当然，练出来了。”我嘴上说得轻松，

        放入牛肉块翻炒，牛肉表面在高温下快速收紧，呈现出焦糖色。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下班，但我已经坐不住了。

        我想起他每次偷偷给我零花钱时，那副贼般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会先看看四周，确认我妈不在附近，然后迅速把皱的钞票进我的口袋，压低声音说“别让你妈知”。

        接着倒入足量的热水，热水接到热锅时发出“嘶啦”的声响，大火烧开后就转成小火慢炖。

        我想起他拍着我肩膀时，那双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传来的温度，那手掌上布满了老茧和裂纹，摸上去像一块粝的树，但那种感却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安全感。

        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每一块都差不多有两指宽，用开水焯去血水，血沫在水里迅速浮起来，我用勺子仔细地撇去，一直到汤色变得清澈。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才开口。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爸，今天你生日，晚上回来吃顿饭吧。”

        我仔细地挑选着食材，跟当初给我妈送饭时买菜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我看到我妈正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姜蒜和几样菜。

        我妈那边，红烧鸡翅已经下了锅，酱油和糖在热油里化开，散发出一种甜咸交织的香气，与牛肉锅里的卤香混合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厨房。

        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地待了一整个上午。

        我妈看了看我锅里的牛肉，又看了看我作的程，点了点：“行，步骤都对，火候也掌握得不错。”

        不一会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响，那声音像是这个家难得的心声。

        我喝了三杯茶，却一口午饭也没吃下，那些食物在咙里变成了石。

        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收拾好东西就出了门。

        但紧接着另一块更大的石又压了上来，我觉得我要亲自下厨，亲自给他一顿饭，才能表达出我的心意。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传来我爸有些嘈杂的声音，伴随着机的轰鸣声和远有人喊话的回声，显然他还在工地上。

        他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老张，晚上的活儿你盯着点”，大约是交代了几句工作上的事。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那简短的回应里，我听出了一种被我打动后的默许，她知我这顿饭是什么意思，她知我想要弥补什么。

        下午两点多，我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拨号的时候，我的手指有些颤抖。

        “嗯，挑了半天呢。”我说着挽起袖子，动手开始理虾线。每一虾线我都用牙签挑得干干净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把虾肉弄碎。

        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不是那种刻意拉近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就靠近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小石。

        那些记忆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幕幕闪过，每一帧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拉锯。

        等他再对着电话说话时，语气里有了一种被我打动的柔：“那行吧，听你的。不过咱别出去吃了，外面吃不好，就在家吃吧，你妈的菜比啥都香。”

        她听到开门声，也没回，只说了一句：“买回来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

        她没再说什么，只应了一声“行”便挂了电话。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从来不懂得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