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爸爸转述我的话，先是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探寻，也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钟，才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接话，仿佛在回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那有啥不行的，儿子请客，你高兴还来不及呢。你那面卖车的事，不是早两天晚两天都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我，低喝了一口酒。但我听出来了，她是在帮我说话，有意无意的促成这个事。

        我爸被她说中了心思，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儿子的满意和对新安排的顺从，他：“也是，不差这两天。行，那就这么定了。”

        听到我爸应允，我压在心里的那块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但紧接着，另一块石又压了上来。

        我想我妈终究还是要走的，7号不走，12号也要走。

        不我怎么拖延，那一天总会到来。

        一想到她就要走了，我心里那不舍就像是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失落和渴望的复杂情绪，像是一团乱麻堵在口，让我有些不过气来。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怎么过脑子的说：“妈，你买个卧铺票吧，坐座你受不了。开车回去一千多公里呢，你晕车晕得那么厉害，别到时候受不了，还得难受好几天。”

        我妈听了我的话，先是白了我一眼。

        那个白眼带着她惯有的、对我的嗔怪和嫌弃，但眼底深却藏着一丝温。

        她的嘴上却不肯服的：“不用，我跟你爸有个伴，吃点晕车药就醒了。”

        我爸听了我的话，也在一旁帮腔：“你听儿子的也行，买个卧铺多舒服，睡一觉就到了，比坐车舒服多了。”

        我妈还是摇，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说：“没事，拍啥的，慢点开呗，又不赶时间。你爸一个人开那么远，我在旁边陪着他，他也能神点。”她说着，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意味很深。

        那一眼里既有对我关心的回应，也有一种只属于我们之间的、不言而喻的默契。

        她知我舍不得她，但她更明白，让她一个人坐火车回去，放我爸独自开十几个小时的车，上千公里的路程，她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的。

        她对我爸的牵挂，是刻在骨子里的，是二十多年婚姻生活里沉淀下来的。

        我看着她那倔强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嘴角绷着一条线，心里那酸楚又涌了上来。

        她总是这样，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心里比谁都柔。

        她坚持要陪我爸开车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和我在一起，而是因为她放不下那个跟她过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那感情不是我跟她这么短的时间能够替代的。

        我想了想，就没有再坚持我知我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我妈下定决心的事，是很难被改变的。

        但我心里的失落却是实实在在的，我垂下眼帘，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再说话。

        我妈大概看出了我的失落，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然后用一种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轻声说：“我先回去，把家里都收拾利索了。你爸那面要是卖的慢，我就提前先来。”

        我妈的话像是一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我心中那片阴霾。

        我妈的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瞬间让我心里那焦虑和失落烟消云散了。

        我几乎是立刻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阴郁变成了晴朗。

        我心里一下子就高兴起来了，连刚才的那些忧虑和不舍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我端起酒杯，脸上是抑不住的笑意，我对我爸说：“爸，来，再敬您一杯，祝您健康，顺顺利利！”

        我爸被我莫名的热情逗笑了，他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嘴里嘀咕：“你这小子，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但他脸上的笑意也是藏不住的，一杯酒仰就喝了下去。

        那天晚上的最后，饭桌上的气氛异常洽。

        一盘盘菜被我们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得不少。

        吃完饭我爸靠在椅背上，脸红红的，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那些陈年旧事。

        他已经有些醉了，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也有些打结。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些话，我以前听过很多遍，每次都觉得烦，觉得他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

        但今天，我听着听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

        那些他翻来覆去讲了一辈子的事，就是他这一辈子的全啊。

        他把青春、健康、时间都献给了这个家，献给了我和我妈，留给自己的，就只有这些在酒桌上反复咀嚼的回忆。

        后来我爸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的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