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号田被单独列表，近三年每一茬灵谷的产量、每一次药材的采交记录，一笔不差地摊在纸面上。

        这个口信意味着，周小鱼的药女资格将再次面临变数。她的试验田已经采收了，但方凌告诉她，因为药田排查的扩大，正式文书的签发可能会被推迟。但她对这件事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平静。

        韩大年在被叫去杂物房问话的那个下午，整个人像老了五岁。赵全坐在门槛上翻账册，问了他三句话――废竹林的聚灵阵简从哪里换的，窄巷的废匾是谁让他去清理的，丁小满进外门时有没有交过保人。

        而韩大年自己直到现在才隐约意识到这件事，但为时已晚。

        “喝完之后什么感觉。”

        韩大年低下。过了很久，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碾碎后的茫然。

        韩大年沉默了片刻。

        “那坛酒里加没加别的东西，你说不清了。丁旺现在是外务堂的囚犯，他过的事你最好全交代。不交代，等外务堂的人替他交代，你就没机会了。”

        换言之，丁小满不仅是来找传承线索的，更是来补齐方的。他在药田试探周小鱼，不是为了个人的好奇心，而是为了让元散备可通的成品形态。这件事一旦查实，不光是外门要地震，连炼丹房和药田的理都会受到牵连――一个魔渊教的暗哨后代，差点就在炼丹房的眼底下合成了禁药。如果没有周小鱼的警惕、葛能忍的提醒和赵全的合，丁小满现在也许已经得手。

        “药田的排查就算扩大，查的是药匾和药材通渠，不是你个人。你手里有完整的验药记录和方凌的签字背书，除非外务堂真的在你种的试验田里找

        前两个问题韩大年答得很痛快。聚灵阵简是他自己花了六块灵石跟内门师兄换的，有外务堂的灵石水可查。窄巷的废匾是赵全罚他去清的，当晚巡山执事有记录。但最后一个问题，他支吾了很久。

        葛能忍在碾药房里听到这番话时，正把一臼赤须草末筛进竹篓。他手上没停，心里却把韩大年这番话拆开碎了打量。韩大年怕的不是查丁小满，是怕查丁小满时顺藤摸瓜查到他喝过丁旺的酒。丁旺是魔渊教暗哨，他的酒里加了什么，谁也不知。如果有心人把这坛酒和韩大年之前在测灵时说的“丹田灼痛”联系起来，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链条――从丁旺手中的合气散，到韩大年无意中成为新药试品，再到他无意中被人当成了传信的工。

        “弟子真的不知。他爹送我一坛酒，我就喝了。他儿子让我帮忙，我就帮了。我以为是多了个跟班，多了个跑的。我哪知他是冲着药田来的？我哪知他爹背后是南荒魔教？”

        赵全把笔搁下。

        “丁小满进外门时，是他爹丁旺自己来找的我。说孩子从小认药，想进炼丹房个杂役。我说炼丹房不好进，他爹就送了我一坛酒。酒我喝了，人我就收了。保人的事，我真没留意。”

        她的语气沉稳笃定，但着册子边角的指节发白。葛能忍接过册子翻了两页，目光扫过她亲手种的试验田药材灵气检测值一栏，每项都标着“合格”或“优良”。他把册子合上还给她。

        “这是上一批辟谷丹的出丹记录。我的药女名额，在炼丹房是长老和方凌联名推荐的。外务堂想查可以，但他们没有权限单方面撤销内门丹药房的人事安排，除非真的查出我本人有勾结魔门的证据。”

        当天下午葛能忍在炼丹房外院筛药末时，她送新一篓赤须草过来，在院门口和他简略交换了几句话。她把药篓放在碾药房门口的架子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黄小册，封面上印着炼丹房的丹炉纹。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说是坊市老字号酿的灵米酒。我拿回来当晚就喝了。”

        “睡了一觉。睡得比平时沉。”

        偏偏在这一天，一个送水杂役眼尖，在兽栏后面的旧井枯草堆里发现了一小片被药粉染绿的麻布。杂役把它交到杂物房，赵全对着它沉默了片刻，把它装进证物篓，亲自送到了外务堂。方凌从炼丹房赶来，带着长老的口信――如果查实元散原方已入山门内，炼丹房有权申请封闭所有药田，直到全山清查完毕。

        又过了一日，外务堂在青玄峰脚西侧的碎石崖下搜出了一临时藏点。几块残破的旧药匾、半袋碾得极细的墨绿色粉末、一件灰布短褐，短褐袖口上还绣着旺记药材铺的店号。灰斗篷在审讯中招认，这墨绿粉末正是合气散的主要辅料――用赤须草残渣混以南荒元草的粉制成，只差最后一味药引就能大批量出货。而那一味药引，需要新鲜采摘的青玄门药田赤须草。

        “一坛酒。”赵全重复了一遍，“什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