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右脚踩出去时高跟鞋的细跟在水泥地面上磕了一下——脚踝往外撇了三个角度。往左边倾过去，右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抓住了朱斌的手臂。

        朱斌轻轻摇了一下。幅度很小——她从玻璃里看到的。他的在暮色中偏了一下，从垂直变成微倾，又回到垂直。

        “他怕的是你上去之后。”

        掌心没有移开。

        赵红梅等了三秒，没等到他的进一步解释。她忽然明白了——不需要解释。老周、小王、综合科所有人，包括林小婉——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所有人都在绕。绕不过就说“方县长也是照章办事”。朱斌是第一个把“上去之后”四个字放进嘴里的人。他放得一点不费劲。

        “算了”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是在跟窗玻璃说，跟前这堵墙说。

        碰持续了三秒。

        她手指从领口放下来。

        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朱斌的仙识捕捉到了数据：指尖温度三十二度升至三十三度二，心率从八十六到九十四。咙的压制力出现了一裂纹——和之前几次碰时同位置的那裂纹。这次扩散得慢，从往锁骨方向蔓延，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朱斌的侧脸。暮色把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但下颌那条线还在——从耳朵到下巴，笔直的。一条还没被脂肪覆盖的清晰骨骼轮廓。二十二岁，比自己小十六岁。十六岁是什么概念——她十六岁的时候，他才刚出生。这个念闪了一瞬。她把它按回去，继续看窗外。

        她没继续说卡在哪个位置。右手在窗台上刮了一下——指甲划过水泥窗台边缘，发出很轻的摩声，刮下一小撮灰尘。

        朱斌没有重复。微微侧了一下，表示听到了她的确认。

        停了两秒。

        “走吧。”赵红梅说。

        “我是不是太较真了？”她问。

        她的另一只手动了。从侧抬起来，覆在他抓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

        他的手指环住她的小臂。虎口卡在肘关节下方，掌心贴着她衬衫袖子，袖子里透出来的温温热而微——她下午从财政局走回来晒了太阳，袖里闷了一层热气。

        “分财政的副县长。我跟他打交打了六年。前三年还好。后三年——他卡过我四次了。每一次都卡在同一个位置。”

        又安静了两分钟。

        她了个深呼。进来的空气里有窗外飘进来的柴油味——大院门口停了一辆农机局的吉普车，引擎还没熄火，尾气顺着围墙飘上来。

        她站稳。没有立刻抽手。

        声音比刚才所有句子都轻。目光落在窗玻璃上——暮色已经把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她能看到自己的轮廓：发散了几，套装领口的白衬衫翻出来，左边领尖比右边翘得高了一点。她伸手去整理，手指碰到领尖，停在那里。

        朱斌说这句话时，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完全一样。

        继续看窗外。梧桐树的一枝桠被晚风得压到玻璃上，叶子在玻璃表面刮了一下，发出干燥的、带静电的窸窣。后院门卫室的窗亮起了灯——老孙在烧水，灯泡透过窗帘映出一团黄色的光晕。

        “这次会上的事——”她停了一下。“算了。”

        放手。转，朝办公室方向走。鞋跟在走廊里敲出的节奏比刚散会时慢了一拍。推开办公室门，走进去，门在后合上。门底下的灯光亮着——她没关灯。门板另一侧，她的温停留在额

下。嘴抿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抿紧——反复了两次。

        “你刚才说——他怕我上去？”

        赵红梅转过看他。动作不快，但眼球先转了——她感觉到眼珠子底下一酸胀感。从下午开会到现在，眼睛一直干涩着，转起来眼眶里有砂纸过的涩。

        朱斌偏过看她。暮色里她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光线把棱角抹平了。眼角的细纹在阴影里看不见，鼻梁的轮廓被窗外灰蓝色的天光勾出一单薄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