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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短,一共三间房。她打开最里面那间,开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
柜,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一个衣柜。窗帘是碎花的,旧旧的,拉着不严实。她把背包放下,去卫生间洗漱。水龙
的水有一点锈味,她也不在意了。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灯关了,只有窗帘
里透进来的路灯的黄光,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她侧躺着,拉过被子盖到肩膀。
很累,但脑子不困。她盯着那
光,不想闭眼。一闭眼,就会想到那些声音――陈姐说的那些话,还有心里那一声“嗯”。她翻了个
,面朝窗
,看着窗帘
里透进来的光,又翻回去,面朝门,盯着门
那边更暗的光。来回翻了几次,被子被卷成一团。她干脆坐起来,把枕
竖起来靠在床
,背靠着,仰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张旧地图。她想起上一个旅馆的天花板,也有这样一块水渍。那时候小七还没走出来,还躲在门后面。现在小七出来了,阿夜在角落,怒者靠在门框边,智者像一面镜子。她们都在。但还有一个。新来的?不是新来的。一直就在。只是她没听见。
她把手放在
口,感受心
。一下一下的,很稳。“你还在吗?”她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她等着。那
光从窗帘
漏进来,落在她脚上。她把脚缩进被子里,只
出脚趾。脚趾动了两下,像在和什么打招呼。“你还在吗?”她又问了一遍。不是在心里,是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怕惊动谁。嘴
干干的,声音像风从门
挤进来――嘶哑的,
混的,但意思很清楚。你还在吗?沉默。她不知
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更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窗外的虫鸣响着,细细碎碎的。然后她听到了。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里面,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有人从井底往上喊,声音传到井口时已经变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
许诺闭上眼睛。她想起母亲的脸――不是走的那天的脸,是很久以前的。冬天,母亲坐在窗边织
衣,阳光落在那双干惯了活的手上,针一下一下地动。她喊“妈”,母亲回过
,笑了一下,说“饿了吧”。不是大不了的什么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她记住了,记了二十年。那个回
的瞬间,那个笑,那句“饿了吧”。那是她要的妈妈。“你为什么不早出来?”许诺问。声音有点哑。“你没喊我。”那个声音说,“你家里有妈妈的照片吗?我一直想看你,但你不打开相册。你只能看我的背面――我坐在窗边织
衣,你不喊我,我就不回
。”许诺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止不住。她想起那些年,她把母亲的东西都收在一个旧饼干盒里――一张照片,几封信,一枚断了的发卡。她把盒子压在最深的抽屉底下,不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打开之后,看见母亲的脸,会更想她。更怕看见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你在哭?”那个声音问。“嗯。”“我能感觉到。你哭的时候
许诺把车开进一个小镇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街上的店关了大半,路灯黄黄的,照着空
的人行
。她看见路边有一家旅馆,门口的灯箱亮着,写着“住宿”两个字,就打了转向灯,慢慢停下来。她太累了。不是开车的累,是心里一直吊着什么,放不下来。旅馆不大,是一栋三层的自建房,一楼摆着几张麻将桌,没人打,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从里屋走出来,看了她一眼,把钥匙从墙上取下来,递给她。“上去吧,走廊到
那间。”许诺说了声谢谢,接过钥匙上楼。
出路边。公路在前面铺开,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她开得不快,也不急。她知
那个角落有人在听,不
她喊不喊,都在听。夜还很长,但她不急。
许诺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又落回原
。她以为自己会怕,会有那种“见鬼了”或者“我是不是疯了”的恐慌。但没有。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她只是觉得:你终于说话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不是哭,是那种水满了就会溢出来的自然。她没有
,让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进脖子里,
的。“你是谁?”她问。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嘴
在动,声带在震。沉默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那个声音在犹豫,像在找一种她最能接受的说法。然后它响了。还是那么轻,那么温柔。“我是你心里那个妈妈。”
许诺的呼
停了一下。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是另一个分裂的人格?是某个她还没命名的自己?是陈姐的声音残留?都不是。她说的是“妈妈”。那个她二十年没喊过的词,从她
里另一个声音嘴里说出来,像回声一样传回她耳朵里。“你不是她。”许诺说。她不知
自己是想否认,还是想确认。“对。我不是她。”那声音平静的,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急着贴上来。它就在那儿,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离你不远不近,门开着,你想走过去就走过去,不想走就不走。“我是你心里的妈妈。你想要的那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