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他三秒。

        嘴张了张。没说任何字。嘴角往下撇了――哭之前的那个预兆动作。下巴在抖，牵扯着脖子两侧的都拉紧了。

        然后眼泪开始。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第五秒。温热的，浑浊的，下来时脸上能感觉到。她从十七岁结婚到现在，二十一年，从来没有在被男人看着的时候哭过。从来没有在事后被人拿开遮眼的手臂。

        她哭得很轻。几乎不出声，只是腔在起伏，咙里偶尔漏出一声气时的破裂。

        “你二十二岁。”她说。声音哑得变了调。“我这个年纪你还――你还小。”

        “我不小。”

        她愣了一下。泪停了。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烧红了。从脖子涨到眉骨，比刚才高时还要红。她别开脸去看墙角那晾衣绳，嘴角却动了一下――一个没忍住的微小弧度。上又收回去。

        她把他的衬衫从门边空钩上拿来――打闹中不知是谁的脚踢到那边去了――递给他。“你的扣子。”她指了指他口。第二颗扣子被扯掉了，线还在扣眼上挂着。

        他把衬衫接过去。低看了看扣子。

        “这个不急。”

        “拿来。”她伸手。他递过去。

        她坐在布草堆上，从床单堆旁边的旧纫机针线盒里找出针和白色棉线。穿针引线时手指还在轻微颤抖――高的余韵没散干净，指尖的端有几细小肌束还在自主收缩。她咬断线，把扣子按在领口第二颗的位置上，针尖刺进布料的第一层。

        “不要太紧。”

        “不紧不行。”她没抬。针在布料里进出，节奏很稳――和她洗衣房干了十几年的手的习惯节奏一致。“紧的洗不掉。”

        她完。咬断线尾，把针插回针线盒里。手背了一下鼻子――刚才哭的时候鼻涕出来了，干了之后在鼻子底下留了一层发紧的薄痂。

        朱斌穿上衬衫，扣好扣子。第二颗的白线比第三颗还要明显――新线，没洗过，在昏暗灯光下泛着一种尖锐的白。

        “明天我值夜班。”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比正常低了一个调。她站起来，从地上捡起床单――那条床单被成一团，上面有洇的痕迹。她把床单扔进水池，拧开水龙。凉水冲在棉布上，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朱斌站在门口。回看了她一眼。

        她正弯着腰在水池边床单。背影恢复了工作的姿态――袖子卷到肘弯，十指在凉水里搓着布面，的晃动合手臂的用力。后颈被碎发盖住的地方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陈姐。”

        她停了一下。没回。

        “嗯？”

        “门我等下带上。”

        “嗯。”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凉空气迎面压过来，把上残留的蒸汽和汗水一起冻在肤上。洗衣机的轰鸣在他后重新响起――新的漂洗程序开始，水从里涌入筒。